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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皇子赵复在潜伏了一年之后,一举端掉了大梁最大的土匪窝,圣心大悦,于永和十年九月,封皇子复为太子。

自此东宫又换了新主人,举国上下一片欢腾,直言皇上圣明,大梁江山有继。

然而我扬了几次嘴角,终究没能攒出来「圣明」二字。

因为那个被连锅端了的大梁朝最大的土匪窝的头头,是我。

1.

我在后山的小河里洗澡的时候不慎捡到一个少年

但准确地说又不能算是捡,因为我洗澡是偷偷地洗,却一时得意忘形,不慎卡在了河道的大石缝里,出不来了。

是那个少年从上流顺游而下,撞在我身上,将我给救了出来。

那时我被撞得猛呛了几口水,脱身后哆哆嗦嗦地从小河里爬起来穿好衣服,正要说两句什么,一回头,却发现那少年还趴在水里一动不动。

我过去一把将他扒拉开,这才发现那少年昏过去了,满头黑发,杂草一样胡乱贴在脸上,被泡得几乎有些浮肿的身上还有许多狰狞伤口,一道挨着一道,很有些吓人。

我惆怅地看了他一眼。

他这样的吓人不讨喜,但他救了我,我还是会将他背回山好好报答的。

说起来,我们这座山叫雁回山,山名有几分雅致秀气,但住的都是些土匪。

我今年虽然才十七岁,但名气不算小,山上共有千百来号人,人人看见我都得称一声寨主,山下的人见了我也要喊一声土匪头头。

今日我忽然背了个陌生的少年回去,大家都有些吃惊,问我这是何人,是不是我从山下抢过来的压寨夫婿?

自幼跟我一块儿长大的阿观吃惊尤甚,嘴巴大张着,活像一个鹌鹑,远远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我,说:「枝枝,你怎么……」

我腾出来一只手,拍掉阿观几乎要戳到我鼻管里的手指头,咧着嘴使唤她:「累死我了,换你来背!」

阿观却吓得一下跳出去老远,尖叫着嚷道:「男女授受不亲,他现今是你的人了,我可不要!」

我同她讲道理:「我的人就是你的人,怕什么!」

但她捂着嘴死命地摇头,一副要死了的模样,说什么也不肯过来。

我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,只好将少年的身子又往上托了托。

那少年被安置在了我旁边的屋子里,阿观远远地趴在大开的窗户上看我,神色复杂,嘴巴张了又张,半晌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:「枝枝,你是不是要嫁给他?」

我赶紧摇头,举手起誓以证清白:「才不是!他救了我,我就得报答他,咱们做土匪的也得讲道理不是?」

阿观长长地舒了口气,极夸张地拍了拍她干瘪的胸脯,一下从窗户上跳下来,又站到门前来烦我:「那枝枝,你要怎么报答他?给他三斤青溪鱼让他走行不行?」

噗……

我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三斤青溪鱼,拿出去岂不是让人家说我这土匪头头做得小气?

我腾出一只为少年脱衣裳的手,掐着下巴收笑,转过头朝阿观努了努嘴,重新拾起来一山寨主的威严:「去,给我打盆水,顺便再拿一套干净的衣裳来!不然这少年没被淹死,也要被冻死了!」

阿观站着不动。

我瞪她,她又反瞪回来。

我便只好撒泼打滚,可怜巴巴同她央求:「阿观,好阿观,求你帮我拿件衣裳来吧——」

阿观愁眉苦脸地瘪了瘪嘴,这才「哦」了一声,一步三回头望我,恹恹地去了。

我「嘻嘻」笑了一声,正要继续剥那少年的衣裳,一道声音忽然在我耳边沉沉炸响,沙哑而锐利。

「放肆!」

我吓了一跳,低头对上一双冰凉的眼,不知怎么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重重摔到了床上。

接着就听见「咔嚓」一声巨响,床裂了。

2.

我完了,没脸见人了!

现今人人都传,我从山下掳上来一个少年郎,生得又白净又秀气,但我这个禽兽,趁人家少年病弱,大白天欲对人家行不轨之事,还弄塌了一张好床。

我有心同大家解释解释,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,一天三叹,在屋里踱步,时刻不能消停。

阿观恨铁不成钢,指着我怒骂:「就算你真对那少年做了什么,那又怎么了?土匪就要有土匪的样子!」

我听完豁然开朗。

对啊!我可是土匪啊!但凡只有我不想,没道理想要却不能要的!

我赶忙去山下称了三斤瓜子上来,准备磕一磕,长些火气。

然而瓜子还未吃到肚子里,我们雁回山上的三当家,论辈分我当叫一声徐四叔的,已率先找过来了。

他坐在屋里望我,十分惆怅的样子,措辞了许久才同我道:「枝枝,我知你年轻力气壮,身上有些火气,又才当上寨主,一身的权力不知如何使用才好,便从山下掳了这么一个少年郎。然……」

徐四叔轻咳一声,接着道:「然…… 那少年来路不明,衣饰华美,又生得那样好看,显然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。你才拾得他一天,就已经被他迷成这样,显见得也并不是什么自制力强的寨主,还是赶紧把这个祸害丢了吧!」

听完徐四叔的发言,我抓着瓜子的手,微微一抖。

「四叔,你可能不知道……」

「知不知道都没干系,赶紧把这个祸害丢了要紧!」

「可那少年……」

「莫要再说,先把这个丢了,赶明儿再让你婶婶给你说个好的,叫我看,咱们寨的陆蛮儿就很不错!」

呃……

陆蛮儿是我们寨的一个小霸王,性格生得霸道,人也长得魁梧,一只小胳膊,比我的两条大腿都粗,还不如这少年没洗干净的时候好看……

这也不提了,关键陆蛮儿,他喜欢的不是我呀!

另外,徐四叔你可能也不知道,我顾南枝从来没有什么不良嗜好,唯有一点,别人越是不让我怎样,我却偏要干给他看!

桀桀桀!

3.

徐四叔一走,我立即拎起瓜子,转身去了少年屋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嗑着瓜子同他搭话。

「你今年多大啦?

「你是从哪里来的啊?

「你身上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?」

但那少年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答,一双眼时而森冷戒备地望我,时而空洞地望一望头顶的幔帐。

除了身上各处皮肉伤,他的两条腿也骨折了,动不了。本来我要为他寻个大夫过来,结果他一声不吭,自己就把腿掰了回来。

我光听声就疼,他却仿若无事。

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少年,看谁都像在害他,对自己又极狠,长得白白嫩嫩、瘦瘦弱弱,却偏偏尖锐得像个刺猬

我觉得心里跟被谁挠了一样,痒痒的,忍不住想往他跟前凑,同他搭话。

「我叫顾南枝,是这座山上的寨主,又称土匪头头,权力极大。如果我问你话,你就要答,否则我便叫人过来将你拖到后山上喂狼,到时候你连个尸骨都剩不下,听清楚了吗?」

少年没说话,将脸背对我转了过去。

嘿,瞧我这倔脾气!

我立即拍掉手上的瓜子皮,将他的身子重新掰过来面对我,清了清嗓子,龇牙咧嘴地威胁道:「不准背对我!说,你到底叫什么名字!」

半晌,少年冷冷抬起眼皮,极低沉而冷淡的声音徐徐吐出来两个字:「聒噪。」

嘶——

那一瞬,我浑身毛发倒竖,像个炸毛的猫。

少年你可能还不知道,虽然你救了洗澡被卡住的我,但我把你捡回来,也算救了你一次。如今寨子里上上下下都传你是个祸害,要把你丢出去喂狼呢!

要不是我,你现今怎么还能这样安稳地躺在这里?

少年,你虽然年纪小,但你要知足!

我满脸的愤愤不平,低头,却忽然对上一双清凉疏离的眼。

我哀嚎一声,心里好像受了重伤。

4.

我把刚刚的遭遇跟阿观说了,但阿观没有理我。

她一直低着头缝渔网,反复说明天天气好,捉来的鱼炖汤最好喝了。

我把阿观的头掰起来,强硬地叫她抬头看我,再次同她强调:「阿观,他嫌我聒噪!」

阿观抬眼,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:「枝枝,我觉得你这样很不好。」

我一窒,听见阿观继续道:「你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,就想嫁给他?」

我大惊,磕磕绊绊地否认:「虽然…… 虽然他洗干净之后确实好看了一点,却整日里阴沉着一张脸,再好看的脸也不好看了!再说了,论好看,谁能比得过北寒哥哥!」

「可是他长着一双周北寒的眼。」

阿观拿着补渔网的长针咬牙切齿,像是要将谁戳出一个洞来:「我最讨厌周北寒了!」

周北寒是我的一位远房表哥,年幼时常来我家玩的,生得唇红齿白,极是好看,山寨上下千百号儿郎,没一个能及得上北寒哥哥的。

不过阿观同北寒哥哥一向不对付。

她嫌弃北寒哥哥长得娘气,嫌弃北寒哥哥一来就跟个花蝴蝶似的,迷得整个山寨的姑娘们争风吃醋,都围着他转。

还嫌弃北寒哥哥给我抓的鱼个头小,要力气没力气,只会耍花枪。

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,毕竟自从爹爹死后,北寒哥哥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来过我家了。

唉,算了。

仔细想想,隔壁屋里的那个少年虽然不如北寒哥哥好看,但眼睛还是生得很不错的。

我站起身,抿着嘴矜持一笑,扭捏地跟阿观说:「阿观,你好好补渔网,待会儿咱们去后山上抓条鱼来给他做鱼汤,好好补一补。」

「抓来给谁?」阿观没料到话题转换如此之快,茫然抬头望我。

「哎呀,你知道的……」

5.

我跟阿观提着三斤青溪鱼从后山往回走,心里反复琢磨,到底是清蒸好,还是炖汤好。

我想得出神,没意料陆蛮儿突然出现在路口拐角,毛茸茸的大脑袋猛然露出来,吓了我一跳,青溪鱼都差点甩出去。

阿观当即脸一沉,将厚重的渔网往地上重重一扔,像母鸡护崽一样叉腰护在我面前,怒吼道:「陆蛮儿你好大的胆子!再敢吓枝枝,我立即将你丢到山下喂狼去!从今后再不跟你说话了!」

陆蛮儿连忙告饶:「好阿观,我错了,你别生气。不是我故意吓她,是大家趁顾南枝不在,要将那个少年抬下山去了!」

「什么?!」

我大惊,连忙把鱼扔给阿观,撸起袖子就往院子里冲。

「奶奶的,故意跟我作对是吧!看我不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!」

我跑进院里,正瞧见少年被人扯到了院子中央,浑身狼狈,新换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。

整日在山上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大小伙子们齐齐将他围在中间,面红耳赤地争论到底该由谁将他背下去扔了。

大家都想把他扔下山去,因为他来路不明,又长得这样白嫩,不是个好男儿,会带坏山上为数不多的姑娘们。

但大家都不想去,都嫌弃那少年病弱,扔一个样样都不如自己的少年,体现不出来自己的威武霸气。

一众人直到看见我来了,才终于找到了目标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同我嚷嚷,说这少年一看就是个祸害,说不定是故意救我,好让我报答他,山下的人都是这样坏的!

我咬了咬牙,说放屁,这少年虽然长得白嫩,却很有骨气,腿坏了,自己一声不吭就能接好,山上一众男儿们哪个能做到这样?

再说了,他长得这样白嫩,山下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,为什么非要到咱们土匪窝里去找?

他们听完大惊,立马撸着袖子跟我吵起来。

我同他们从天亮争论到天黑,争得热火朝天酣畅淋漓,直把他们一个个说得哑口无言,悻悻而去,才算作罢。

阿观在一旁给我竖大拇指,夸我能干。

我得意地扬扬嘴,转头看少年。

然而那少年半趴在地上,山眉低沉,眼中寒霜凛冽,几乎将我与阿观双双洞穿。

我心中得意猛然一窒,十分委屈,不满地走过去质问他:「我为你吵架,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?」

少年冷冷偏过脸,仿佛连看我也是一种耻辱,咬牙道:「谁要你为我争吵?你们这土匪窝,我巴不得早早远离!」

「你!」

我气得手指发抖:「阿观,你看他!」

阿观如梦方醒,忽然一击掌:「枝枝,既然他也不想在咱们山上,咱们正好可以将他扔了呀!」

「这…… 这当然可以,但我…… 我今天心情不好!没空!!」

我咬牙切齿装冷酷,三两步将少年急匆匆抱回他房里,「嘭」的一声关上门,这才气红着脸跑回我自己房里,一口气喝了三斤牛乳,跺着脚骂阿观。

哼!臭阿观,坏阿观,怎么也要与我作对!

我越想越气,喝完三斤牛乳,又喝三斤羊乳,怒气冲冲跑后山上练了一整夜的拳,撒够了气,天将亮时才回了房昏昏睡去。

结果这一觉也睡得不安稳,头疼得厉害。

也不知睡了多久,一翻身就看见阿观欲言又止地站在我床前,呆呆瞧我。

我记着昨天的闷气,捂着头不去瞧她,说话从鼻孔里出气:「我脸上可没有你最爱的青溪鱼,你在我床前做什么?」

阿观戳了戳自己的嘴巴,纠结了一会儿同我道:「枝枝,我跟你说,你可不要着急,他们把你的少年扔到后山的悬崖底下去了。」

「什么?!」

6.

后山是一座荒山,到处是悬崖峭壁,河道也崎岖,种什么都不成,唯一长的一种青溪鱼,又极是难抓,因此除了我和阿观,大家都不爱往后山去。

但现在他们把少年给扔到悬崖底下去了。

那悬崖底下的石头多锋利啊,少年本来身体就弱,伤还没有养好,这下怎么也要摔死了!

我急忙起身,胡乱披起衣服,满后山地去找那少年。

悬崖底下的河道里没有,荒林里没有,到处是洞的山窝窝里也没有。

天快黑了,我站在一块石头上,望着满眼的荒山,心底不住地发凉。

阿观回头看我一眼,吓了一跳,忙问我怎么了。

我满脸是泪,哭着说:「我头一次捡回来个少年,结果话还没说两句就被人扔到后山上摔死了!我难受!」

阿观慌得手足无措,连忙劝我:「不要紧不要紧,这个少年没了就再去捡一个回来好了,反正天底下的少年们多得是,咱们多捡几个回来,看一个摸一个,怎么都比这个病歪歪的好。」

「我不要,我就喜欢这个病歪歪的!他们把我的少年摔死了,我要跟他们势不两立!」

我哭着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去找我少年的尸体。

天越来越黑了,阿观眼睛不好,一到夜里跟瞎子没有两样,我又要顾着找少年,又要顾着她,就这么累赘着又跑了大半天。

前面还有个荒林没找过,我正要过去,阿观「哎哟」一声,又被石头绊倒了。

我哭着过去扶阿观,想着先把她送回去,我自己再返回来找。结果过去一看才发现,绊倒阿观的正是我的少年。

阿观还坐在地上「哎哟」个不停,我哆嗦着拿她的手摸少年的鼻息,哭着问:「阿观,你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?」

阿观摸索了半天才认出来,在地上横躺着一动不动的是个人,而不是块石头。手指尖搭在少年鼻子上摸了半天,欢喜道:「枝枝,枝枝,还活着呐!」

我大喜,抖着手摸过去果然还有气,连忙背起少年往回走。

阿观牵着我的袖子,在一旁踉踉跄跄地跟。

那时天黑得厉害,连个月亮都没有,只能深一脚浅一脚,借着几颗星星的微弱荧光艰难往回赶。

然我抬头,才发现再没有哪一天的星光能比得上那天好看了。

7.

少年本来身上就有伤,这次被扔下山去,更是有出气没进气,当夜就起了高烧,怎么唤都唤不醒。

我只好连夜下山,抢了城里最好的大夫给少年治病。

那大夫年纪偌大,头发花白,人倒是很圆滑,见我要将他抢到山上去治病,当下也不挣扎,十分配合地随我上了山。

等见到病歪歪躺在床上的少年,他先是大吃了一惊,把完脉之后却说无大碍,洋洋洒洒开了一张药方,说喝完就好了。

我松了口气,这才嘱咐阿观去熬药,自己亲自将那大夫好生送下了山,回来的时候顺带将把少年扔下去的那几个人给揍了个鼻青脸肿。

以徐四叔为头的几个叔伯们看不过去,说我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揍自己人,叫人看了寒心。

我差点气笑了,梗着脖子跟他们吵。

我好不容易捡回来一个少年,伤还没养好就被他们丢到山下去了,至今生死未明,我要是不打他们岂非对不起我土匪头头的称号。

于是过了没几天,山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小白脸,要娶他做压寨相公。

哼,娶就娶!

就算我真娶他做压寨相公,那又怎么了?

我闷着气回了少年的屋,看见阿观手足无措地站在少年床前,熬好的汤药撒了一地。

我问她怎么回事,阿观哭丧着脸跟我说:「枝枝,我真的喂他了,但是他不喝,那个老头儿是不是骗我们啊?」

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:「放开我来,你去熬药,多熬几碗。」

我三两步走过去,狠狠掐住少年的下巴,将吹温的汤药一勺一勺喂进去,洒出来多少就补多少。

我不信他喝不下去。

阿观在旁边看得一脸狰狞,纠结了半晌忽然说道:「枝枝,以后我要是喝不进去汤药,你就让我死了吧,千万不必管我。」

我瞥了她一眼,她才不情不愿地管住嘴,又去熬汤药。

然而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「枝枝,我看话本上常说,要是实在喂不进去汤药,就口对口地喂,你怎么不学话本上那样?」

我翻了个白眼:「想得美,药那么苦,我才不喝了渡给他。」

阿观遗憾道:「好吧。」

药喂下好几碗了,少年却还是不见好转,身上也越来越烫。

阿观蹲在药炉子面前,一边扇火,一边一脸得意地说:「你看,我就说那老头儿是在骗我们。」

我叹了口气,盯着少年烧红的脸庞,捂着脑门想了很久,终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。

「阿观,你出去。」

「啊?」阿观扇火扇得正得意趣,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看我:「不用熬药了?」

「嗯,先不熬了,太晚了,你先去睡,明天我叫你。」

「哦,好吧。」阿观揉了揉发酸的腰,头也不回地出去了。

我关紧房门,咬牙剥下自己的衣服,躺进了少年的被窝。

话本上说,人一旦高热不退是有性命危险的,如果药石也无效的话,就只有一种办法——用常人的体温,去逼退病人的高烧。

如果这样还是不行,那就可以去准备后事了。

但万一成功的话,人就能救回来了。

很幸运,我是后者。

但又很不幸,少年先于我一步醒了过来。

一大早,他一睁眼看到我躺在他被窝里,吓得高烧了一夜的脸颊瞬间从通红变成煞白。他的腿脚骨折了不能动,就伸手将我从他床上推了下去。

我睡得有些癔症,双眼蒙眬地拢着被子,坐在地上很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正要起身,却又被吼住。

「你!不准睁眼!」

「什么?」

我裹着被子起身,睡意蒙眬地朝他望过去。

「你…… 你!轻薄!无耻!」少年因为伤病动弹不了,只能躺在床上无能狂怒,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
「啊呀!对不住对不住!」我赶忙转过身。

妈哎!我…… 我忘了这个人没穿衣服,被子还被我裹到身上了。

正在这时,我背后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。

「枝枝,我刚刚才去挤的牛乳,可甜了,你快尝…… 啊!你们在干什么!!」阿观大叫一声。

我连忙裹着被子冲过去关上门,捂住阿观的眼,还有她的大嘴巴。

少年躺在床上,牙齿咬得咯嘣响,一双眼盛满寒箭,几乎要将我当场射穿。

我扶额。

不知怎地,今日忽然头疼得厉害。

8.

自从这件事之后,少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看,原本还会同我说两句「聒噪」什么的,现下见了我是一句也不说了。

我心里有愧,除了每日亲自熬药,还跑到山崖上摘罕见的凌霄花给他。

他不要,我就再去摘旁的花。

阿观看得心里泛酸,一天三次在我耳边埋怨,她现在每天眼睛都疼,恐怕是长了针眼了,都怪那少年!

我连忙安慰阿观:「不会的,你眼睛本来就不好,兴许是旧疾又犯了,待会儿我给你熬几副药吃吃就好了。」

阿观撇撇嘴,不满意:「谁要喝药了,我也要花!」

「好好好,待会儿也给你捎来一捆好不好?」

阿观这才作罢,哼着歌满意地走了。

花摘了十来日,一直不肯正眼看我的少年终于说话了。

他说他一个男子,才不喜欢什么花。

我恍然大悟, 当日便去后山上劈了一捆竹子送过来。

他瞧着那捆竹子,轻轻叹了口气,扭过脸,没再说什么。

我便欢欢喜喜地将竹子一股脑都堆到了他床头。

我心中高兴,觉得少年终于肯原谅我了,当天又多喝了两斤牛乳。

有一天我又在少年房里喝牛乳,他躺在床上,侧着脸看我半晌,忽然问道:「为什么那么喜欢喝牛乳?」

我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,撒了个谎,说我天生就喜欢牛乳的味道。

其实我不是,我讨厌死了牛乳的味道。

我刚一生出来,母亲就死了。父亲一个人又要顾着寨子,又要顾着我,好不容易才辛苦把我拉扯大。

从小的时候,父亲就逼着我喝牛乳,说喝了能长高高。我不肯,后来我果真没有长高,而且父亲也死了。

父亲死的时候,我跪在他床前,哭着求他不要离开我。

从来对我百依百顺的父亲没有答应,摸着我的头流泪,说可惜他的小阿南还没有长高,他再见不到他的小阿南长高的样子了。

所以从此以后,我每天都要喝很多牛乳,想长高一些。

我问少年:「你今年多大了,从哪里来,身上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?将来要怎么办?」

但问得最多的还是他能不能留在这里。

少年像块捂不化的冰一样,冷冷说:「不会,待能下床我就要走。」

我听完着急坏了,甚至他的伤养好了一些,想下床走动走动时,也坏心眼儿地将他按在床上不让他走动。

甚至连专门给少年熬来补身体的大骨汤,自己都要先喝掉一大半,后来实在喝不动了,才把剩下的一小碗端给少年。

偏偏那个时候,山上的叔伯们也开始闹事,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么个消息,非要吵着去炼丹,说对身体好。

婶婶们不许他们炼,成天地跟叔伯们吵,吓得山上一众少年人们都不敢出来玩了。

后来双方实在僵持不下,就跑到我院子里,让我这个年轻的寨主给他们评理。

我觉得叔伯们年纪大了,想对身体好点也无可厚非,而且说不准真炼成了,还能长生不老呢。

婶婶们一听就瞪眼,说农活都忙不过来还炼丹,净瞎耽误工夫,历朝历代,多少皇帝想求长生,不个个还是都得死,就是闲得。

我说,那就不炼,天天吃完饭山上山下多跑跑,锻炼锻炼,也能对身体好。

叔伯们当即就不乐意了,说炼丹是为了子孙后代造福的事,是一种人生追求,婶婶们懂个屁!

婶婶们听完就炸了,说他们字都不识一个,还炼丹,炼个屁!

我天天被吵得头都大了,坐在少年的床前长吁短叹,说打又不能打,吵又吵不过,人生好难啊。

后来少年实在被我烦得狠了,便给我出主意。

婶婶们无非是觉得叔伯们大字都不识一个,炼不出什么东西来,还瞎耽误工夫。那就请一个教书先生过来,也不教炼丹,就每天抽半个时辰教寨里的人读书识字,不拘男女。这样也不耽误各项活计,还能让大家都有机会读书。

我觉得这主意甚好,跑过去跟叔伯婶娘们一说。大家仔细考虑了半晌,也觉得这主意甚好。

世界终于又清净了。

我高兴得跑到后山上练了一夜的拳,天亮时抓了三斤青溪鱼,让阿观帮忙熬成鱼汤,与少年三个人喝得不亦乐乎。

过了些日子,少年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,渐渐能下地走了。

有一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,我叼了根树枝问少年:「之前问你你一直不说,你到底从哪里来,为什么之前会伤成那样,还从河里飘出来啊?」

少年沉默了许久,说:「母亲病死了,父亲的妾室怕我争家产,兄弟们暗地里害我,将我赶了出来。」

「吓!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?」骨肉相残的戏码,我只在话本里看过,没想到世上真的会发生。

「那、那既然他们这样坏,你就别走了,留在我们山上吧。」我趁机劝道。

「不行,伤一好我就得走。」少年目光坚定。

「为什么呀?回去了他们还要害你,每天提心吊胆的多痛苦,哪有待在我们山上开心,好吃好喝的,风景也好,没事儿还能去后山抓青溪鱼吃,又逍遥又自在。」

少年沉默许久,将脸转了过去:「没有为什么,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。」

9.

一想到少年即将要离开我了,我就愁得成天夜里睡不着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又在山上踱步,却看见山脚下有零星的火把摇曳攒动。

我觉得事出蹊跷,便悄悄叫来自己信得过的几个叔伯,准备好了迎敌。

未过半个时辰,山下的人果然上到山上来了,杀声震天。

为首的人我也认识,是同我们雁回山作对了十几年的东山的土匪头头,小胡子雷韵州。

雷韵州说,去岁我们雁回山欠了他们一千五百两银子至今未还,饿得他们山上都揭不开锅了。是可忍孰不可忍,所以他们就在这个黑沉的夜里打上来了。

这话一听就是放屁。

我们雁回山向来自给自足,从来没做过借账的事情,更不可能向他们东山的土匪去借账。

每年他们过来找我们打架,都要找一个蹩脚理由,生怕自己师出无名,每年还都被我们打跑,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
我并不担心这一战会败,东山过来的土匪人数不少,但并没有我们雁回山的骁勇。只担心打起来之后,东山的土匪把我们山上刚种好的庄稼给糟蹋了。

果然,一整夜的架打起来,东山的人很快就落了下风。但让我没想到的是,雁回山竟然有人跟东山的土匪里应外合起来,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。

我被人捅伤了肩膀,醒来的时候,阿观守在我身前,哭得肝肠寸断,山上一众人被逼到了后山的山窝窝里头,虽占据天险,暂时性命无忧,但却断了粮食。

若是一直窝在山窝窝里,撑不过几天,不是被饿死,就是被饿死。

寨子里的人都撺掇我,说这一次雁回山到了艰难的时候,要我把我爹留给我的传家宝交出来迎敌。

我忍着阿观给我包扎伤口的疼,摇了摇头,说我们家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传家宝,这一战,只能跟东山的人硬磕。

众人听完都有些失望,但还是在互相加油打气。

我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少年,心中犹豫几次,终于还是下定决心。

两方势力火拼,难免殃及池鱼。但少年并不是我们雁回山的人,论理不该经受这一遭。

半夜的时候,我给了少年一匹马并一袋干粮,告诉他天亮的时候我会带着人从正面突围,让他那时候从后山的小道上偷偷溜走,走出去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。

当时少年没有说话,天亮的时候也真的沿着小道走了。

我觉得挺伤心的,但又觉得少年本来就不是我们山上的人,是我一直强留着他,他走也是应该的。

经过一夜的修整,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人突围了出去。

这一战我只能赢,不能输。若今天打到傍晚还不能胜的话,恐怕我们就要再次回到山窝窝里憋着了。而且一旦再回去,可能就是个死。

谁也没料到,打到晌午的时候,东山土匪们扎营的地方起火了。

东山的土匪们一下慌了神,我带着山上的儿郎们趁势攻打,终于将东山的土匪撵下了山。

出乎意料,回山的时候,我竟在半山腰上看见了灰头土脸的少年。

我特别诧异,问他怎么绕到山前来了,就算迷路也不能迷成这个样子。

少年说他心情不好,便跑到山前放了一把火,现下火放完了,他这就走。

我没忍住,「噗嗤」一声笑出来,跑过去拉住他的手,跟他说天晚了,路不好走,让他歇一歇明天再走。

但明天又是什么时候,那就说不准了。

10.

那一战之后,我开始整饬山上的规矩。

每夜谁该当值,如何巡山,何人居何位做何事,山中大大小小一应事物,都不能马虎。

经过那一战之后,山上又恢复了旧日的光景,人心和睦,一片欣欣向荣。

但在这一片和睦的氛围里,却出现了一个不和睦的因子。

少年说,他的伤养好了,明天就走。

我多番恳留,他都不肯。

我伤心得不得了,当天夜里坐在小山坡上喝了很多的酒,醉得一塌糊涂。

那晚风很大,夜很凉,天上开始微微飘雨的时候,少年站到了我面前,喊我顾南枝。

我泪眼蒙眬地抬起头看他,却看到满天的星河,和上元节山下的烟火。

少年说,顾南枝,你哭起来好丑。

我说才不是,是夜里风大迷了我的眼,我爹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,我才不丑。
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弯起来一双眸子,就连一贯薄凉的嘴唇里都噙着笑。

他说顾南枝,回去吧。

我点了点头,决定听他的话回去。

但我饮了太多的酒,上次受的伤还没有好全,又兼着吹了风,站起时脚步踉跄了几回,眼前一黑便昏倒了。

等我醒来的时候,没有看见少年。

阿观告诉我,少年将我打横抱回来后,在我床前守了一整个日夜,直到刚刚才被人劝着回去睡了一会儿。

阿观说,少年答应不走了。

11.

少年从此与我生活在一起。

有时候我们会一块儿到山顶上看月亮看一整夜,有时候是去山谷的河边晒太阳。

少年常常嫌弃我满身的狼狈,跟刚从泥里滚上来似的。我就哈哈笑着,捧一汪清泉往少年身上泼去。

我问少年:「你为什么不走了?怎么舍得你原来的生活了?」

少年掩着唇,还假装正经:「看你哭得那么可怜的分儿上,我便勉强留下来不走了。」

我弯唇,心里止不住偷笑。

少年又问我:「那你呢,你为何一直不肯放我走?」

我叉腰,努力拾起一山寨主的威严:「你是本寨主捡回来做压寨夫婿的人,本寨主不同意,怎么能让你走。」

「哦?那你初见我,就相中我了不成?」

阳光下,少年抬头看向我,白净的脸上,眉如墨染,万年不化的寒霜好似一朝融解,唇角噙笑。

我脸上一红,强撑着不肯服输:「是啊,这下你知道了,本寨主最喜欢你了。那你呢,你是不是也喜欢本寨主?」

他眯起眼睛轻轻笑了笑,慢吞吞道:「你嘛,长相一般,性格也蛮横不讨喜,论理放在普通人家,是很难嫁出去的。」

我瞪眼,作势朝他打去。

他边躲边求饶,闹了好一会儿才拉着我的手拽进他怀里,忽然低头看我,认真道:「大部分世人喜欢一个人,是因为她漂亮或家世好,喜欢里暗藏着很多欲望。

「而有的人喜欢一个人,是因为看见她哭和狼狈,知道她辛苦而又平凡,允许她不美又不乖,还想把肩膀和蜜糖都给她。」

「那你是哪一种?」我仰头问他。

「每一种。」他抬眉看向前方山川,语气低沉而缱绻:「我爱你山匪的身份,爱你自由自在,爱你明明辛苦支撑,却永远明媚乐观。顾南枝,我爱你。」

他垂下的眼眸爱意太浓,我不敢与他对视,红着脸躲进他怀里。

那时,天光也明媚,团团白云趴在天上晒暖,飞鸟穿梭枝头嬉戏。不远处,阿观正在撒渔网,指使着陆蛮儿下去捞鱼。

那样的场景真是好,好到我有些恍惚。

然而少年究竟在山里留了多久,几年,还是几个月,我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了。

只记得有一回北寒哥哥来雁回山上看我的时候,正巧赶上他染了风寒,闭门不见客。

他病了也好,这样就不用知道北寒哥哥是来给我下聘的了。

我拒绝了北寒哥哥的聘礼,跟他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,不能再接受他的喜欢。

北寒哥哥有些惊讶,常年带着笑意的眼里愣了好久,问我喜欢上了谁。

我想起少年的身世,胡乱答道:「山底下一个身世凄惨的少年,同我一样无父无母的,正好凑成了一对。」

「哦?品貌如何?如何认识的?」

北寒哥哥望着我,桃花眼里盛了一点笑,道:「论理我才向你提过亲,这种事不该我这个远房表哥过问,但如今你父母双亡,又没有旁的长辈,总得有人替你把关才好。」

我脸上一红,有些羞涩,然而想起少年的别扭脾气,若真见了面,说不得少年又会多想,且他如今还病着,便还是作罢。

我哄道:「他病了,这两日正休养呢,等他好了我再引他来见你。」

我又道:「北寒哥哥,你长得那么好看,天底下那么多女孩都喜欢你呢,你快给我找个好看的嫂嫂,改明儿带到山上来住几天,我好好招待你们。」

许久,他颔了颔首,眉眼深深,虽含着笑意,脸上却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北寒哥哥决定在山上多住几天,说许久不来了,有些想念。

我自然高兴得不得了,满口答应,陪着北寒哥哥山上山下走了一遍。山上的姑娘们一见北寒哥哥来了,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将北寒哥哥围得团团转。

我坏心眼地留下他一人,自己偷偷溜走。刚回到房里,就见到我的少年脸色惨白地站在屋中。

我惊讶了一瞬,连忙拉着他坐下,问他为什么不在屋里躺着多歇一歇,等会儿吹了风,说不定又要烧起来。

他却只沉着一张脸问我:「你同周北寒认识多久了?刚刚周北寒是不是给你下了聘礼?」

果然,我就知道他会这样。

不用想,这话肯定是阿观传出去的,她同北寒哥哥自幼就不对付。

我连忙摇了摇头,说北寒哥哥只是来寨子里玩两天,过几天就走了,不是来下聘的。

他又说,周北寒不是好人,让我跟周北寒划清界限,从今后不许来往。

我有些不大情愿。

北寒哥哥自幼就与我玩在一处的,而且刚刚我拒绝了他的聘礼之后,他也没有纠缠,待我还如妹妹一般,要是因为这个就让我跟北寒哥哥划清界限,我做不到。

我跟他说:「北寒哥哥人很好的,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,不要听阿观同你胡说,阿观自幼就跟北寒哥哥不对付的。」

我好言哄着他,他却不知犯了哪根筋,偏倔得跟头驴一样,反复跟我强调,周北寒不是好人,让我离周北寒远一些。

我念在他生病的分儿上,不同他计较,他却忽然抬眼看向我,冷笑道:「顾南枝,你当真爱的是我吗?还是爱的只是这具与周北寒肖似的皮囊?」

我一愣,正要张口解释,又听他冷声道:「你当真不肯跟他划清界限?」

我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如此,被逼了几次后也上了脾气,点头道:「是,我不愿。」

「好,好。」他眼角有些泛红,狠狠看了我几眼,忽然冷着脸转身离去。

我沉了沉脸,想把他追回来说清楚,又觉得现在说了他也不会听,不如彼此冷静冷静,于是一个人烦闷地坐在屋里,在心底里把他骂了成千上万遍。

傍晚快要吃饭时,我坐在药炉旁,端着熬好的汤药愣了愣神,又觉得自己不该跟一个病人计较,犹豫了几次,还是端着熬好的汤药起身,准备去他房里跟他讲和。

然而去了之后却发现他不在。

我心里有些发慌,想着他才染了风寒,不在房间又能去哪儿,总不能是跟我置气,就不顾自己的身子了吧。

我把院子附近找了一个遍,把后山上常去的几个地方也找了一个遍,都没见到他身影。

阿观劝我说:「他不是小孩子,山上的人又都认识他,出不了什么岔子。再说了,他要是存心想躲,随便往后山哪个山窝窝里一藏不出声,你也找不到,何苦费那个心思,等会儿天黑了肯定就自己回来了。」

然而不是那样。

我从傍晚等到天黑,又从天黑等到天亮都没有等到少年回来。

天亮的时候,我发动寨子里上上下下的人去帮我找人,北寒哥哥听说我喜欢的少年不见了,也帮我去找。

雁回山上上下下都找遍了,都没有少年的身影。

山下我也派人去找过了,也没有。

就因为一次莫名其妙的争吵,少年生着病,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。

12.

再次见到少年的时候,是几个月后朝廷派人来围剿山匪。

事情发生得很突然,事先没有听到朝廷要招安或是围剿山匪的任何动静,山下专门巡逻的人也没有来报。

睡梦中,官兵悄无声息地攻上雁回山,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。

其实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,也不是一定要做个土匪头头,非要带着山上的儿郎们拼死反抗。

阿观过来把我摇醒的时候,我披上外衣出门,心里已经想好要投降。

虽然我们雁回山占着土匪的名头,却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只求朝廷能放我山上儿郎们一条性命,哪怕让我们做牛做马也成。

但我怎么也没想到,朝廷派来围剿我们的人竟会是我的少年。

一众人将他围在最中间,我听见人们喊他七殿下。

当今天子的第七个儿子,赵复。

赵复骑在马上,身披铠甲,俯身望我,眉目里是我看不透的冰霜与冷漠。

我愣在原地,久久说不出话来,不知是该问他之前为何离开,还是该问他为何带兵围剿我的雁回山。

他却十分干脆利索,打马走到我身前,一双眼冷冷盯着我,低声问:「令符在哪?」

我说不知道,没有。

他也不多话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,说了一个字:「杀。」

我很快被人压在地上,数不清的官兵从我身旁走过,持枪带甲将山上的儿郎们押了出来。

漫天的火光,凄厉的痛哭声源源不断传入我耳中。

陆蛮儿挣扎着被人按在地上,目眦欲裂,不停咒骂:「亏得阿观和枝枝一天三回替你熬药煎汤,却养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,早知道这样,当初就该直接将你丢出山去,任狗啃狼叼,由得你去死!早死早干净!」

赵复冷冷瞥了他一眼,立即有官兵持枪刺过去,银白的枪头从陆蛮儿后背穿到身前,拔出来时到处都是血。

陆蛮儿神情痛苦地攥着拳,恨恨瞪向赵复,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就咽了气。

「陆蛮儿!」

阿观挣扎着扑过去,又被人死死按在地上,眼珠血红。

我痛得撕心裂肺,哭着求赵复:「我们雁回山愿意投降,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,只求你留我山上儿郎们一条性命,我真不知道你说的令符是什么!」

他坐在马上看了我一眼,眸中凉薄与恨意交杂,冷笑道:「不急,以后有的是时间帮你回忆。」

13.

雁回山的儿郎们尽数被带下了山,有反抗的,一律当场格杀,不反抗的,都被收进了牢里。

我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里,日夜被人逼问令符在哪儿。

他们说,我祖上曾出过一位名人,是朝廷赫赫有名的大将军,征南战北,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。

后来下马归隐山林时,被皇帝秘密赐下一块令符,天子有难时,顾家可凭借令符调动千军万马勤王救驾。

但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令符,更不知道它在哪儿,甚至连我家祖上曾出过这样一位名人都不知道。

想来想去,若说我家有什么能被人觊觎的东西,也只能是徐四叔他们都以为存在的传家宝。

父亲从小就告诉我,我家有个传家宝,十分厉害,能以一敌百,起死回生,但一生只能用一次。

我从小都信以为真,坚信我家有个传家宝,每次跟人打架打输了,都在心里默默发誓,早晚有一天等我拿到我家的传家宝,立马把他们打得找不着北。

父亲去世那天,我哭着求父亲把传家宝传给我,我要用它来换父亲的起死回生。

父亲苦笑着摇头,费力地抬起手为我擦眼泪,说我家其实没有传家宝,也不能起死回生。

父亲说:「小阿南,不要哭,以后没人为你擦泪了。」

我拼命忍住眼泪,心里反复告诉自己,顾南枝,不要哭,不许哭。

七皇子赵复心思阴沉狠辣,一夜一夜地审问我,给我上刑。

他问我:「令符在哪里?」

我说没有,不知道。

他便狠毒地让人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我,废尽了我的武功,挑断了我的手脚筋。

疼,真疼啊。从前我同东山的土匪们火拼的时候,碗大的伤口也不觉得有什么,但现在不行,我疼得难受,疼得想哭。

我问他为什么,我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让他这样对我。因为我救了他吗?还是因为我将他留在山上不许走?当初他明明说爱我山匪的身份,凭什么一转眼就派兵来围剿我。

赵复冷笑,一句也不答。

他连着审问了我整整十天,最后一天,我终于挨不过去,起高烧昏了过去。

等再醒来的时候,正赶上皇帝册封太子。

听人说,七皇子赵复品行端正,有勇有谋,因剿匪有功,被当朝皇帝亲封太子,入主东宫,普天同庆。

册封太子的那天,我手脚无力地被人塞进马车里,颠簸着走了许久才停住。

无人搀我下车,只是冷冰冰地掀起马车的帘子。

车外哄闹声一瞬涌入我耳中。

我抬眼,看见不远处的高台上,雁回山的儿郎们一个挨一个,垂着头被绑在矮柱上。周围百姓们围在台前,群情激奋。

刽子手举起手中宽大的鬼头刀,猛然砍下去,鲜血四溅,一颗颗头颅依次落地,滚出好远。

我吓得浑身一抖,张了张口,想要喊出来,却发现自己失了声。

四周都是百姓的叫好声,我瘫倒在马车中,攥不起拳,站不起身,阳光落在我身上,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暖意。

那人把帘子放下,我张口,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,染红了素白的帘子。

数不清的泪珠从我眼中滚落,马车又滚滚跑起来,细碎的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,刺进我眼中。

我想,今日阳光真好,以后,我再也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了。

14.

我恨赵复。

恨不能喝他的血,吃他的肉,恨不能剖开他的心看一看,里面可是黑的?

然而我更恨我自己,恨我将他背回雁回山,恨我日夜煎药为他将养他身体,恨我一腔爱意将他留在雁回山,惹来这样的祸事。

我害死了陆蛮儿,害死了叔伯婶娘们,害死了雁回山千百位好儿郎,罪孽深重,合该下十八层地狱,求他们饶恕。

我想死。

然而赵复不许,他还没有得到令符,不许我死。

他说,如果我敢死,他就让人把阿观带出来,尝尽酷刑,受尽折磨,不得好死。

我知道他真的敢。

我害怕了,只能绝望地在这世上苟活。

赵复入主东宫的那日,我得了一个既哑又丑的哑女日夜照顾我起居。

起先我以为哑女只是哑,后来才发现,还聋。

我终日生活在一个小院子里,没有人再来审问我,我也出不去。每天吃吃睡睡,然后在天好的时候,被哑女抱到院子里的大石头上躺着晒太阳,几乎过成了一个死人。

哦,对了,如今的我十分怕冷。

哑女虽然不会说话,但照顾人还可以。

第一次将我抱过去的时候,看到我在大石上冻得瑟瑟发抖,便晓得下一次要在大石上厚厚铺一层棉被,然后再把我放上去,然后再盖一层棉被。

体贴得紧。

但其实,如果有小榻的话,是完全不用这么麻烦的。

然而这个小院里穷得很,什么也没有,就连抱我出去晒太阳时所用的棉被,也是将我与哑女两人的凑到一块,才能有这样的保暖效果。

我在小院子里孤独地过了很长一段日子。

有时候做梦,偶然梦到从前在山上的光景,我同阿观在小溪里捉鱼,又到山谷里骑马比射箭,又或是在月光大盛的夜晚,跑到山顶上,练拳喝酒,直到酩酊大醉。

就连偶然梦到同叔伯婶娘们吵架,也不觉得头疼了,反而有些怀念。

然而从前那些日子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
15.

仿佛是下第一场雪的时候,小院里终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那时候我正在屋里喝哑女给我熬的汤药,抬眼看见来人,也没有惊讶,只是眼也不眨地将从前怎么也不肯喝的汤药两口灌下了肚。

来人亦很平静,沉默地站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望着我,发冠上硕大的东珠晃得我眼疼。

那人挥了挥衣袖,哑女便迅速地退出了门。

屋内灯火一瞬摇曳,他上前一步,箍住我的下巴,语气阴沉,带着叹息。

「给我生个孩子吧。」

我不停地后退,不停地求饶,哭了一夜,喊了一夜。我喊阿观,喊陆蛮儿,喊所有我能记得名字的人,想让他们来救我。

但是我知道,再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。

次日,那人带我出了小院,将我安置在他身旁,给了我一个名分。

东宫的奴仆们,从此唤我奉仪,顾奉仪。

同一天,太子大婚,迎丞相之女吴白漪做太子妃,礼部尚书之女林飞鸾为侧妃。双喜临门,东宫连着皇城,披红挂绿,吹吹打打,热闹得红红火火。

然而这一切同我都没什么关系。

做了奉仪之后,我的日子并不比往常好过多少,身边伺候的,还是一个哑女,只不过住的地方从一个破败不堪的小院,改成了一个不那么破败的小院。

吴白漪与林飞鸾都曾派人来看过我,见我并不貌美,身体又弱,身边丫鬟只有一个既聋又哑的丑女,甚至连住的院子都不像样,便都没有放在心上。

渐渐腊月了,天冷难捱。

我的身体越发地不好,甚至吃不下东西,吃什么吐什么,身体越发地消瘦。怕冷,生多少火炉子都不顶用,晚上亦睡不着。

我感觉自己可能是快要死了。

有一日夜晚,我实在睡不着,又躺得难受,便出了院子散步。

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知在一个小湖旁,见到了北寒哥哥。

他披着厚重的银狐大氅,依然是从前的样子,垂着眼眉,似乎在逗弄湖里的游鱼。

那么多的委屈,那样多的隐忍,仿佛一瞬释放,我站在那里,哭得昏天黑地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。

北寒哥哥看见我亦很震惊,连忙走过来问我:「你怎么会在这里?」

我还没有答,便被一人扯到了身后。

是太子赵复。

几个月未见,赵复比之从前更加阴沉,只是往那里站着,便觉得比腊月的寒风更冷。

赵复冲北寒哥哥冷冷一笑,问道:「怀王不在宫宴上,跑到这里来做什么?」

我猛然抬头看向北寒哥哥,满脸震惊。

赵复冷笑一声,垂头跟我解释,眼睛却看着北寒哥哥:「瞧清楚了,这是本宫的三哥怀王殿下赵吉,可不是你的什么北寒哥哥!」

「可是他明明……」

「他明明姓赵,怎么会叫周北寒?」赵复截断我的话,冷笑道,「因为他母妃娘家姓周,小字北寒。怎么,还有哪里不清楚,本宫一并讲给你。」

许久,北寒哥哥忽然弯了弯唇,轻轻笑道:「太子殿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,父皇若知道太子殿下纳了一名土匪为姬妾,不知该作何感想。」

赵复冷笑一声,看也不看他,拥着我离去:「三哥尽可同父皇去说,看父皇会如何感想。对了……」

赵复停下脚步,回头冷笑道:「我听说,三哥曾带着聘礼去雁回山下聘,只不知三哥是想娶雁回山的土匪头头为妃,还是为妾?为的,不会是传说中的那块令符吧?」

赵复道:「怀王殿下自幼深谋远虑,能放下身段放长线钓大鱼,也能心狠手辣暗害兄弟,本宫虽为太子,但也望尘莫及,实在佩服。」

我僵在原地,双眼望着北寒哥哥,动也动不了,死死咬住牙,不肯叫自己痛喊出声。

北寒哥哥弯了弯唇角,笑道:「论起心狠手辣,臣怎及太子殿下?」

赵复脸色一寒,将我打横抱起,离湖边越来越远。

夜风刮起来了,刺骨地疼,我望着身后渐渐看不清身影的脸,痛到几乎不能呼吸。

我紧紧攥住赵复的衣角,拼命压抑着痛苦与恨意,问他:「赵复……」

你是不是因为怀王赵吉暗害,才流落到我们雁回山?是不是因为看到怀王赵吉出现在雁回山给我下聘,所以才仓皇离开?

那你为何要围剿我雁回山?为何杀我山上千百位儿郎的性命,为何挑断我的手脚筋,为何让我给你生一个孩子?

你从一开始同意留下,是不是就是为了那块令符?

然而我终究一个字也问不出。

寒夜里,赵复低头,冷声道:「顾南枝,不许哭。」

顾南枝,不许哭。

16.

自那夜之后,我彻底病了,病得连床也起不了。

偏御医为我诊脉,竟诊出了喜脉。

院子里一下多了许多人,那几日,赵复每日都宿在我房里,皱着眉,一本正经地翻一本诗经。

我躺在床上冷眼看他许久,只觉得身心俱疲。

过了许久,他合上书,忽然抬眼望我,问道:「你觉得『叶重』这个名字如何?取双叶之意,重重叠叠,枝叶繁盛。」

我未答,良久,疲惫道:「阿观在哪儿?」

「你想见她?」他冷下声音。

我闭眼,转头向另一侧,不让泪湿枕巾:「阿观…… 她真的还活在这世上吗?」

他没有答。

身后,那卷诗经被人攥得吱吱作响。

沉默许久后,他冷声道:「把孩子生下来,我让你见到她。」

说完,他起身,甩袖离去。

我死死咬着唇,闷在被子里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深冬了 ,老天又下了几场大雪。

我的身子一日比一日不好,时常都觉得冷,觉得疲惫,整日在床榻间昏睡。

偶尔清醒一次,听见屋外的宫女们在小声议论,说陛下病倒了,已许久不进汤药,恐怕时日无多了。届时太子殿下登基称帝,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皇长子。

然而还没等到皇帝驾崩,怀王赵吉率先谋反了。

他打着清君侧的名义,指责太子赵复下毒,弑父谋逆。手持金蝉令符,号令百万将士兵临城下,围攻皇城。

那一日,赵复着铁甲,寒着脸站在我床前,厉声质问:「顾南枝,你还是把那块令符给了赵吉,是不是?

「那块令符你给谁都行,为什么偏要给赵吉?

「你知不知道我母后是被他母妃害死的,知不知道我嫡亲的皇兄被他们母子害得惨死井中?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了活下来费了多大的力气,最后却还是被他们害得差一点曝尸荒野?

「你知道当初我在雁回山看到赵吉的时候多么惊慌害怕?知道我在回京后忽然得知你手中握有一块可调动千军万马的令符,专门为赵吉准备,我是多么地愤怒!」

我捧着肚子抬眼望他,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张开口:「你说的…… 那块令符,我从始至终…… 都未见过。」

「好,好,至今你竟都不肯承认。」

赵复恨恨看我一眼,冷声道:「就算没有那块金蝉令符,我照样能打败赵吉!我为君,他为臣,永生永世,孤都不会再让他骑到我头上!」

「什么?」

金蝉…… 令符……

我大惊。

赵复已经拎着剑转身离去,冰冷的铁甲摩擦声远远传来,却像在我耳边炸响。

「顾南枝,我要你等着孤凯旋!要你亲眼看着这天下到底鹿死谁手!」

喉间猛然翻涌出腥甜,我连忙捂住嘴,止不住的血迹从指间喷涌而出。

我倒在床头,一阵又一阵凉意自小腹裹遍全身。

屋外是宫人们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与小声的叫喊,哑女慌乱地拿手巾为我擦脸上的血,却越擦越多,急得在我床前打转。

我睁眼看着面前的帷幔,痛到极致之后,反而有一种反常的平静。

我想起从前北寒哥哥初来雁回山时,我并不喜他。

不是因为他那时气质骄横、目下无尘,也不是因为他嘲笑我浑身是泥、脏得要命,而是因为他明明长了那样一张白净矜贵的脸,我却仍然打不过他。

我一个人趴在后山的大树底下,哭得昏天黑地。

父亲找到我的时候头疼不已,就哄我说,我家有个传家宝,能以一敌百,起死回生。将来我若听话,他就传给我。

我止了哭,此后发奋练武,终于有一日,打遍山上无敌手。

但那时我与北寒哥哥都长大了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互相看不顺眼,而且他每次来都给我捎礼物,好多都是我从未见过的,渐渐我也把小时候打架的事放下,两人亲昵得像亲兄妹。

有一回送走北寒哥哥,父亲回到房中叹息了半天。

我问父亲怎么了,父亲看着我没说话,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只拇指大的金蝉递给我。

他说前两天去山下给我算了一卦,发现我命不好,专门给我请了一个护身符回来,叫我日夜贴身戴着。

我不戴,说山下算命的王二麻子是个骗子,父亲肯定是被他骗了,才花大价钱买了这只金蝉,我把它退了,把钱要回来,我们做土匪的不能吃这种亏。

父亲却疾言厉色,头一次对我发火,让我必须戴着,死也不准摘下。

我委委屈屈戴了七八年,偶然一次找人去看,发现那金蝉竟是真金的。

可惜那时王二麻子已经死了好久,不然我还想上门去问问他,怎么突然良心大发。

父亲死的时候,我听人说要往去世的人嘴里放些珠玉含着,这样到了地府之后不受罪,能好过很多。

然而我们寨子一不抢钱,而不劫舍,穷得叮当响,钱都没有几个,更别说珠玉了。

我急得团团转,最后没有办法,摘下来金蝉塞到了父亲口中。

所以,我顾家的确有一块祖传的传家宝,能调动千军万马勤王救驾。

所以,怀王赵吉扒了我父亲的坟墓,从我父亲的尸骨中撅出来那块金蝉令符,号令三军围攻皇城。

我好恨呐,好恨!

为何命运如此不公,将一切安排得这样分毫不差。

赐我顾家金蝉令符,让我自幼与赵吉相识,让我自小河中将赵复救起,让我害得雁回山千百位好儿郎惨死,害得父亲死后不得安宁,害得兵临城下,战事祸起!

小腹一阵疼似一阵,不停有汩汩热血从下身流出,痛得我大汗淋漓。

哑女见血迹怎么也擦不完,慌得手足无措,踉跄着跑出去找人来给我医治。

然而如今大难当头,人人自危,谁能顾得上我一个小小的奉仪。

我蜷缩在床上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知道自己大限将至。

许久了,哑女还没有回来。

我木木地盯着头顶的幔帐,一忽儿想起我同阿观在后山撒网捉青溪鱼,一忽儿想起我刚把赵复背回山时,阿观夸张地指着我的鼻子,问我是不是从山下抢回来一个压寨夫婿。

我已许久没有见过阿观了,不知道她如今是生是死,但想来,哪怕是活着,也不会过得好。

眼泪又流出来了,我没有力气去擦,任它淌到枕巾上,脑中时而清明,时而糊涂。

屋外天色,渐渐从亮堂变至昏暗。

不时有嘈杂声响从外面传来,伴随着宫人们惊惶凌乱的脚步。

我感觉自己体内的热气正在一点一滴地散去。

散了也好,这样我就不用受折磨了。

眼睛渐渐也睁不开了,脑中昏昏沉沉,什么都不能想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我忽然听到有人在痛哭。

我费力地睁开眼,只看见浑身浴血的赵复,穿一身冰冷的铠甲,坐在我床前,双眼通红,脸色惨白。

我张了张口,想跟他说话,却只吐出一摊血。

赵复立即回身喊太医。

我握住他的手,将喉间腥甜强行咽下,哑声道:「令符…… 是他从我父亲墓中…… 挖出来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赵复猩红着眼眸说道。

「你…… 胜了吗?」

「胜了,孤率领八万禁卫军,带着陛下谕旨,联合朝堂诸臣,一举拿下反贼。这一仗,孤胜得漂漂亮亮。」

「但是我败了…… 败得…… 一塌糊涂。」我张口,又吐出一摊血,眼泪止不住汹涌而出。

「孩子…… 没了。」

「不要紧,以后还会有的。」赵复红着眼捏了捏我的手。

「不会有了…… 不会再有了。」

「赵复,我快死了…… 能在死前…… 见一见阿观吗?」

赵复脸色一变,冷声道:「你敢!孤不许你死!来人!太医呢?」

我紧紧攥着他的手:「我想…… 见一见阿观。」

赵复犹豫了一瞬,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:「你等着,孤这就叫人把她带来见你。先让太医给你看看,顾南枝,你不许死!」

小腹忽又疼得难受,我紧紧咬住唇,过了许久,痛苦地看向赵复,反悔道:「我不见…… 阿观了,你叫她走…… 你放了她吧。」

赵复死死盯住我的脸,许久点了点头。

我这才松了手。

一名又一名太医过来为我诊脉,然后颤抖着离去。

我的眼皮越来越重,渐渐听不见赵复的怒吼,与太医的求饶声。

我想起来头一次同赵复搭话时,他还不是这样的性格,看谁都冷冰冰的,像是要害他。

那时他铁了心要走,我多方恳留,他都不肯。

我伤心得不得了,当天夜里坐在小山坡上喝了很多的酒,醉得一塌糊涂。

那晚风很大,夜很凉,天上开始微微飘雨的时候,他站到了我面前,喊我顾南枝。

我泪眼蒙眬地抬起头看他,却看到满天的星河,和上元节山下的烟火。

少年说,顾南枝,你哭起来好丑。

是啊,顾南枝哭起来很丑,以后,再也不要哭了……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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